经历了去年四季度过山车式的下滑后，尚德似乎已经重新找到了重心所在。奥巴马会成为施正荣的救星吗？
文 | 本刊记者 何伊凡
正前方的巨型太阳能幕墙可为建筑提供80％的电力，也遮住了部分射进办公室的阳光。幕墙是尚德的新图腾，作为这间公司领导人的施正荣愿意承受由此带来的小小不便。
一小时前，在新办公楼里，施正荣参加了投资者见面会。24个小时前，他从美国归来，在那里的半个月中，每天和客户从早晨6:30谈到晚上10:30，他说，体会到“市场在沸腾”，仿若回到2004年德国市场井喷的前夜。
然而，这种感觉又有几分不合时宜。自2008年10月，“中国光伏产业开始陷入集体咳嗽”，施正荣回忆，“行业还处在高速惯性中，来不及刹车，人仰马翻，场面可怕。”
常州天合光能、江西赛维LDK、保定天威英利……美国资本市场的中国光伏明星们光芒黯淡，尚德也无法独善其身，其2008年第三季度毛利率尚有21.6％，第四季度骤降至0.6％，每股净亏损0.42美元，并因减产、裁员成为舆论焦点。
这个漫长的冬日里，美国新任总统奥巴马似乎正成为揭开光伏神话新篇章的人。施正荣甚至专门向奥巴马总统写信表达对美国市场的期望（信文见后）。奥巴马的“订单”的确诱人，不过，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机会分享。
紧急刹车
自2006年开始，关于光伏行业的不详警告从未停止，然而，清算日到2008年10月才以意想不到的形势降临。
2008年8月，前富士康高管江宗宪“空降”尚德，成为首席运营官。“当时施总给我的任务就是要扩充产能，才赶得上我们3-5年的市场计划。”江宗宪说，“第三季度刚开始，市场非常非常之好。”
此时，金融危机虽已初露端倪，光伏产业看起来仍是风暴外的孤岛。尚德第二季度净利润增长逾五成，它把全年的收入预期从19亿至21亿美元，提高到20.5亿至21.5亿美元，全年光伏产品的出货目标，也从530兆瓦提高到550兆瓦。
不过，就在这个月，无锡一些小光伏企业提出要把工厂卖给尚德，这让施正荣感到丝丝寒意。
国庆长假刚刚结束，微妙信号先后传来。“听到前方有一些欧洲客户讯息，要延后拿我们的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施正荣说，“过去是卖方市场，只要有硅料，我们可以做出电池和组件，市场上就一定卖得出去。”他组织人马花了一周时间去了解讯息是否确实，得到的结论是，市场可能会发生大变化。
变化并非来自订单减少，而是因为客户钱包瘪了。光伏电池组件制造商下游是系统工程公司，其关系如同建材商与房地产开发公司。金融危机从2008年9月中旬加速蔓延后，尚德很多客户无法从银行开出信用证，或者过去需要两天开出的信用证，现在两星期甚至两个月都开不出来。订单虽没有一家取消，付款却成为大问题。
施正荣并没有把他的预感转化为行动，硅料价格7、8月份持平，9月份还稍涨一点。为保证第四季度生产，尚德以350美元-400美元／公斤的区间购入了部分多晶硅，这部分硅料给尚德第四季度的财报捅了个大窟窿，硅材料价格在10月份进入自由落体状态，下跌50％有余，对其毛利率产生了-12.2％的影响。
对于他“囤硅”的说法，施正荣大为不满，“过去三年我们都是在外面争着把硅料买回来，才能满足客户的要求，那段时间也是一样。”他说，当时在谈2009年的合同，价格十分诱人。如果不备料，就无法向客户保证交货。“即使回头来看，这一劫也很难越过，市场变化就是一两周，要考虑到后面的风险，你就要得罪前面的客户。”
尚德持有40％的长期硅料合同，外界认为这成为它的累赘，不过施正荣称长单价格都锁定在150美元以下，并不构成压力。
坏消息接踵而至，自2008年10月，欧元对美元汇率剧烈下跌，在摩根士丹利1月19日一份名为《光伏设备：险峻的下滑》的分析报告中，认为欧元每10％的贬值，可能影响尚德3％的净利润。
2008年剩下的几个月中，尚德高管几乎每天闭门开会，几次调整第四季度生产目标和销售目标。江宗宪的第一要务也从扩张产能，转变为降低成本，收缩力量，保持现金流。尚德放缓了数个异地扩张项目，原计划2009年底产能要达到1400兆瓦，目前暂停在1000兆瓦。
距离无锡数十公里的常州，还有一家在美上市光伏企业天合光能，其表现常被用来与尚德做参照。2007年底该公司与连云港政府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本计划2012年底前在连云港投资10亿美元建设一万吨多晶硅生产基地，然而2008年4月，突然宣布取消这一投资。“高纪凡（天合光能董事长）很厉害，早早就把投资策略从激进调整到保守，宁肯把给设备商GTSolar的预付款都不要了，现在天合的股价比同行跌得慢很多。”江西赛维LDK一位高管评价。
“应该讲危机在尚德的反应确实比较猛烈。由于他们的品牌效应，供不应求，麻痹性大。这一轮中有个有趣现象，谁体格最大，签的合同多，谁受库存和汇率的影响大，而过去状况不佳的企业日子反而好过，因为它刹车没这么急。”
每年的1月与2月，都是光伏行业的淡季，全球最大光伏市场德国在冬季会停止安装。今年这个冬天格外长，3月20日，施正荣给尚德德国公司的总经理打电话，得知那里还在下雪。“天气总会变暖，春天总会来，对吧。”施正荣说。
也许从奥巴马竞选成功的那一刻，他已经嗅到了春天的味道。
美国救星
施正荣赴美的频率越来越高。
“今年美国市场在酝酿和准备期，奥巴马政策落实也需要时间，但我们估计到2010年，美国很可能会成为世界数一数二的太阳能市场。”施正荣说。
尚德自2005年就开始在美卖组件。不过其美国公司始终徘徊在盈亏点之间，耕耘的意义大于收获。
美国大选之初，施正荣就想，如果奥巴马赢了，未来4年或8年美国市场也许会不一样。果然，如同克林顿的信息高速路政策一样，奥巴马将新能源作为提振美国经济的抓手，计划在未来十年投入1500亿美元资助新能源研究，为相关企业提供税收优惠。他竞选成功后，又在2009年2月17日推出高达7870亿美元经济刺激计划，施正荣认为其中包含着对光伏产业更强势的支撑。
“这个行业非常年轻，市场规模还很小，基数也很小，所以任何新市场的启动都可能引起爆发式增长。”赛维LDK董事长彭小峰也盯紧美国市场，去年11月底，在北京金融街附近的一家酒店，他与美国前副总统戈尔有过一次交流，戈尔主要谈了奥巴马的新能源政策，令他印象深刻。
2007年，尚德加快在美国投资，当国内竞争对手在美国不过安排了三五个人时，尚德已经有60个人的团队，施正荣还将公司的首席战略官Steven Chan长期派驻到美国。Steven Chan计划近期到华盛顿拜访美国新任能源部长朱棣文，这位华裔美国政府高官曾从事太阳能相关研究。
美国有一项光伏投资税减免政策（InvestmentTaxCredit，ITC），自2005年起施行，本将于2008年底到期，按照该法案，投资光伏产业可以享受30％的退税，其能否延期曾是美国光伏市场增长前景的最大不确定性因素。美国太阳能工业协会在2008年向国会提交了18次延期ITC政策的意见，被否决了17次，雷曼兄弟宣布破产的第二天，即2008年9月16日，终于通过。
然而，尽管ITC获得延期，金融危机却令系统工程公司无力开工，根本产生不了税收，更不用说享受退税。于是太阳能工业协会再次游说奥巴马政府，果真获得更大支持，即只要太阳能项目在2010年年底之前能够动工，政府直接提供补贴。同时，如果项目融资遭遇困难，政府为企业提供贷款担保。形式分两种，一种针对太阳能组件，另一种针对太阳能电站。尚德美国公司的高管在美国太阳能工业协会也担任要职，共有三人参与了对政府的游说。“在美国光伏行业，尚德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施颇为自得。
令施正荣深感幸运的是，2008年金融危机蔓延之前，尚德在美国做了三件事。
它与美国最大的新能源基金MMA Renewable Ventures组建了合资公司Gemini Solar，双方持股比例各为50％，目标为投建美国10兆瓦以上的中大型电厂。Gemini Solar已经在德州奥斯汀赢了一个35兆瓦的项目，这是美国目前最大的太阳能电厂项目，尚德战胜了美国排名前两位的光伏企业First Solar与SunPower。“这个项目大概在2009年底或2010年初投建，通过美国银行融资，这将是我们未来美国市场开发的突破点。”施正荣说。
尚德还以现金加股票形式收购了加州商业太阳能产品公司EI Solutions。“这家公司的最大优势是团队人力素质优秀。”江宗宪说，EI Solutions长于电站系统设计，曾服务于谷歌和索尼，尚德希望通过这次收购拓展商业、公共事业和政府机构消费市场。
普通居民屋顶也是广阔市场，攻克它需要依靠本土中间商。中间商直接向居民销售，然后提供认证，帮助居民去申请电力公司的补贴。尚德过去在美国所签的中间商不过50多家，2008年激增到200多家。
施正荣，这位“中国太阳王”在美国市场的雄心由此可见一斑，他希望能抢占从大型电力公司，到中型建筑，再到私人屋顶各个层面的市场份额，不再做单纯的设备供应商，还要成为系统方案解决商和电站运营商，通吃产业链。他还采用合资、并购等方式，充分借用美国本土力量，因为贸易保护主义未必会绕开光伏领域。
最近一次去美国，他见的几乎全是大型电力公司。“他们实力雄厚，‘不差钱’。”施正荣说。2008年尚德不过在美国销售了35兆瓦的产品，施正荣希望今年至少能增加三到四倍。
“从个人角度，我也支持奥巴马。”在美国生活20年的江宗宪摇着手中蓝色的咖啡杯说，上面印着“Obama”。
决胜未来的关键
2008年7月，知名光伏研究机构SolarPlaza CEO埃德温·库特发表了题为“系紧你的安全带”的研究报告，他预测2009年全球光伏需求总量为6吉瓦，而总产能却高达9吉瓦。类似报告所提供的预测数据各不相同，却多指向2009年将发生供过于求，金融危机只是将其中的泡沫提前半年挤出。
奥巴马为中国光伏产业提供的是一支兴奋剂，而不是一只可以将之拎出困境的巨手。
“最近我到欧洲去了两次，和客户见面聊天，他们都讲以前没办法，买大厂的组件买不到，只有买小厂的，每家都有七八家甚至十几家供货商。”江苏另一家匿名的光伏组件生产商告诉记者，“现在他有选择了，要看质量，看交货速度，看供货商能不能存在25年。这是产品的质保期。”
价格仍是竞争的利器，但不再是决定性优势。技术将逐渐取代价格的地位。总部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First Solar，其表现令华尔街分析师们目瞪口呆，它成为美国拥有最高估值水平的光伏股，而且扩张势头并未放缓。与传统的晶体硅光伏电池企业不同，它是薄膜光伏电池标志性生产商，这刺激产品结构差别不大的中国光伏生产商也思考储备技术的商业化。
低迷的市场环境提供了思考的氛围。尚德正准备将其“冥王星”技术产业化，据说此技术可将光伏电池光电转化效率提高数个百分点，达到18％以上，“过去只是一条试验线，没有时间把它大规模推广。”施正荣说。
推动技术变革的另一种力量是新玩家加入，美国的Intel、IBM、HP、GE，欧洲的博世、BP以及韩国的三星、现代、LG、中国台湾的联电，大批巨型企业仍在投资光伏产业。“他们都经历过多次经济周期，见识过制造业的大场面，工业管理水平和年轻的光伏企业不可同日而语。”赛维LDK董事长彭小峰告诉记者。
竞争重心将逐渐下移。尚德在美国的布局，演示了一个“建材商”如何向“建筑商”与“开发商”拓展，这也是行业内的趋势。
曾有人认为“拥硅为王，规模至上”，这两则上一轮中的金律从此颠覆。“所谓的‘为王’、‘至上’，都是文学化的说法，过去也不是说有硅就成王了，未来看，我和你讲，”施正荣压低声音，“其实我不太愿意和外面讲，现在硅是便宜了，可依然重要，下游市场启动的速度肯定要比上游快，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和上游把关系搞好。”
“我们也在复盘，这一轮中，你看国外有多少公司进入这个行业？美国、日本还是那么几家，为什么中国会是几千家？”施正荣说，“我分析下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财富效应，所以有人骂我。另一个是地方政府推波助澜，各地都有光伏产业园。一方面产业园遍地开花，一方面给补贴政策来开拓国内市场没有明确说法，这不是不平衡吗？”不过一个最新的利好消息正来自国内，3月26日，财政部和住建部联合发布了《关于加快推进太阳能光电建筑应用的实施意见》，将从财政和政策两方面扶持太阳能光电建筑，并透露要实施“太阳能屋顶计划”。
即使在美国市场的精耕细作让尚德成为最有实力分享奥巴马订单的中国光伏企业，尚德也不敢说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江宗宪称，“还是要战战兢兢的，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吓人的消息。如果这些消息不存在，金融市场稳定了，暂停的投资才会考虑启动。”管理好资产负债表，拉大与同行在成本结构和核心技术上的距离，是他面临的现实挑战。
尚德的一颗定心丸是与银行的关系很好。当地一位银行界人士透露，现在到银行都讲“尚德系”，不是对尚德一家的支持，尚德上下游产业链的十几家公司，都会获得支持。
“去年10月份，我也感觉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下了，但调整得快，现在吃得好、睡得着。”他感叹，“别人以为我天天打高尔夫球，其实行业里像我离客户这么近的还真不多，我喜欢和客户聊天，头脑风暴。我们还是经过苦日子的。人啊，回归原点很重要。”
